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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索因卡戏剧中丰富的约鲁巴历史文化

  约鲁巴族主要聚集在西非尼日利亚,是撒哈拉以南五百余个种族中的第二大族。长久以来,这片曾经蕴育了灿烂而古老文明的土地一片寂然,直到198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史无前例地花落非洲,被尼日利亚戏剧家、诗人、散文家、小说家及社会活动家沃雷·索因卡(Wole Soyinka,1934 —)摘得,世界这才将视线真正投向这一历史悠久的民族。诺奖评论道,索因卡”以广阔的文化视野与富有诗意的口吻极大丰富了现有的戏剧形式”。

  戏剧是索因卡最为丰饶的创作领域,这一体裁之所以能在他手中熠熠生辉,主要得益于他从非洲特别是约鲁巴历史文化中汲取了养分。约鲁巴族的仪式舞蹈、阿贝奥库塔音乐、关于魔鬼与巫师的”森林之王”的故事以及浩如星汉的英雄传奇、神话传说、民族史诗通过说书人之口代代相传,这些都令幼年索因卡印象深刻,并成为他日后戏剧创作的源泉。然而,索因卡从一开始就是”文化两栖人”。他出生于基督教家庭,又多年在欧洲求学,自小耳濡目染两种文化使得他能够权衡不同性质、特点的文化、历史与文学。

  作为约鲁巴的儿子,索因卡审慎地看待以欧洲为中心的悲剧概念,并逐步建立起根植于约鲁巴的神学、民俗、仪式三者交织的悲剧模式。在他的长论文《第四舞台:从奥冈神话到约鲁巴悲剧的起源》里,索因卡对约鲁巴悲剧的原形、本质、美学效果、约鲁巴玄学的意义以及如何对其进行现代舞台上的表演做了细致研究。根据他的理论,约鲁巴大神奥冈的神话是原初悲剧,而约鲁巴悲剧是对奥冈悲剧里的宇宙冲突的重复演示,可以说是”第四舞台”上的”仪式悲剧”。《死亡与国王的侍从》作于1975年,是索因卡戏剧艺术的杰作,也是诠释其仪式悲剧理念的经典之作。

  一、奥冈悲剧与约鲁巴世界

  公元10 世纪左右,尼日利亚人的祖先逐渐在”圣城”伊费建立起一套完善的宗教崇拜体系及相应的仪式,自此,约鲁巴人的精神世界极大地充实起来。整个黑非洲大陆沉浸于宗教的神秘氛围之中,约鲁巴苍穹下的子民信奉宇宙和谐,认为宇宙不仅包括生者的世界,还包括死者的世界以及未出生之人的世界;正是在”当下”,三个世界相遇并给世界带来了混乱与喧嚣。基于此,索因卡所谓的”第四舞台”呼之欲出,充当起衔接三个世界的过渡空间,人与神在此皆为黑暗深渊(索因卡又称之为黑暗力量的深渊、地狱深渊、宇宙兽窟)的力量震慑。

  约鲁巴民族在潜意识里一直被”转换深渊”压制,它是所有悲剧情怀的源泉。转换深渊的第一个挑战者是大神奥冈,他是路神、铁器之神、战争之神,以强大的力量与意志力忍受痛苦与磨难,跨越”深渊”,疏通三个世界间的通道,使宇宙重归于和谐有序。奥冈因此成为约鲁巴神话中最受人尊敬的英雄,而在现实生活中,约鲁巴族人渴盼奥冈式的英雄,因而在奥冈崇拜者们的仪式里,”模仿奥冈言行的演员拥有了进入转换深渊的经验”。可以说,奥冈是悲剧经验的永恒标志,是约鲁巴悲剧的原型。

  索因卡的戏剧正是植根于这样一个由大神奥冈领衔的神秘、玄虚的神话世界,在这里,神话秩序与神性意志作为不可抗拒的元素,深刻影响着每个个体的生命。《死亡与国王的侍从》严格按照神话秩序与奥冈悲剧架构故事情节,它被视为索因卡最具古典形态的宗教仪式悲剧。该剧取材于1946 年发生在欧尤市(约鲁巴古城)的真实事件,索因卡未局限于在事实层面呈现故事,而是大刀阔斧地改编历史事件,以期强调这一题材的形而上意义。正是在历史事件与文学表达之间的缝隙中,我们得以理解索因卡的悲剧概念以及约鲁巴的民族信仰。

  二、仪式英雄:崇高与卑微

  欧尤国的阿拉芬驾崩了。为指引阿拉芬的马驹顺利通过转换深渊的狭窄通道,按照传统,国王的马车夫艾雷辛欧巴必须在国王的葬礼当晚进行仪式性自杀,追随国王的天国之旅。《死亡与国王的侍从》讲述的正是这个死亡之夜的故事。于欧尤市民而言,这一夜晚与其说是对死者的沉重悼念,不如说是一场隆重的重生仪式,因为他们的奥冈大神已经言明,为了大自然的复苏,为了约鲁巴的部落与生灵,应当有一人奉献生命,拥抱死亡。像他的祖辈一样,艾雷辛生来就为模仿奥冈的牺牲而活,时刻等待着”通过仪式”到来,将他带向祖先的广袤国度。

  用叔本华的话说,艾雷辛注定要结束个体生命,完成灵魂的自我超越,使虚幻的自我意志回归真切的意志本体。作为转换深渊的挑战者及民族的拯救者,艾雷辛在族人眼中极为崇高,他的自杀与荣誉为伴,如他自己所说,”当吉时良辰到来// 留意我的脚步,我会沿着狭窄的小径翩然起舞//伟大先辈留下的印记映照我的舞姿// 我的灵魂热切渴望。我义无反顾。”然而,即便于奥冈这样的神而言,死亡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约鲁巴族将善与恶视为相互作用的一对行为。奥冈是铁器之神却也是战争之神,身上蕴含破坏与重构的悖论,既创造者又毁灭者。结果,奥冈永远活在自我分裂的痛苦之中。这一自我分裂的性格决定了他的悲剧人生,即召唤冷酷、强大的意志力战胜分裂的自我,触摸神性的巅峰与宇宙的形而上存在。相应于奥冈的悲剧经历,约鲁巴民族为拯救分裂的自我与世界,团结在宇宙的大和谐中,不断在现实世界里重复上演奥冈的”通过仪式”。

  然而,这一仪式过程将主人公推向悲剧中心。面对自杀,艾雷辛有勇气与渴盼,却也被脆弱意志压迫:毕竟失去自我意识或者抛弃尘世幸福,都难免让人恐惧、犹豫。走唱说书人:你祖先在世的时候,这世界从未自它惯常的轨道偏斜,在你的时代,这世界也当如此。艾雷辛:诸神已言明,不允许世界偏斜。走唱说书人:我们的世界从来不曾自它正确的轨道上歪斜。艾雷辛:诸神已言明,不允许世界偏斜。”诸神已言明,不允许世界偏斜”的几次重复,暗示艾雷辛荣誉的获得以臣服于神之意志,放弃自我意志为代价。对于这种代价,约鲁巴民众无疑是了解的,如剧中的殖民地长官皮尔金斯所言,”他们说:’长者坚强地走近天堂,你要求他将你的问候带至彼处;你真以为他心甘情愿踏上旅程?'”殉葬仪式前的婚礼是戏剧的转折点。从热闹集市中走过的美丽少女令死亡边缘的艾雷辛眼前一亮,爱意顿生,他要求占有这个处女。伊亚洛扎,妇女之中的长者,少女的准婆婆,考虑到两人结合可造就生与死,过往(祖先)、现世(艾雷辛)与未来(未出生的孩子)的伟大联结,竟拱手将少女送给艾雷辛,并为他准备婚礼。

  然而,新娘令艾雷辛的尘世之欲无限膨胀,”我需要犹如深渊的你 你是生者馈赠的最后礼物,送给他们派往祖先国度的特使,或许你的热情和年轻为我带来这个世界的新视野,让我的双脚在深渊的此岸变得沉重”。至此,主人公的仪式荣誉感彻底让步于潜伏内心的畏惧与情欲,追寻祖先的渴望彻底让位于延续生命的渴望。真正的”情节突转”是由英国殖民官皮尔金斯实现。惊讶于约鲁巴殉葬仪式的”野蛮”,以”文明”自诩的西方殖民者强行介入,本就处于意志崩溃与”精神背叛”中的艾雷辛束手就擒。对这充满戏剧张力的、”耻辱”的一幕,索因卡并未直接在剧中展开,而是在后文经由众人之口交待。索因卡在此的消声,也是约鲁巴精神世界的消声。在约鲁巴文化里,殉葬仪式的中断意味着逝去的国王不得不在没有马驹开路的情况下独自前行,意味着三个世界的纽带断裂,意味着宇宙陷入混乱、无序,人类世界毁灭。

  三、马车夫之死亡悲剧

  在生死攸关之际,艾雷辛的儿子,从英国回乡的欧朗弟站了出来。这个接受西方文明洗礼的知识分子目睹了父亲的耻辱,毅然选择了继承父位,当了新一任国王的马车夫,从容赴死。在庄严的戏剧高潮里,众妇女抬着欧朗弟的尸体来到艾雷辛面前,羞愧难当的艾雷辛以铰链拧断脖子,终于以另一种方式拥抱了死亡。两个马车夫为仪式付出了生命,这点似乎已背离了神话中主人公坚定赴死的模式,如此的设定,乃是索因卡作为一个诗意的思想者,在作品中抛出的对于非洲信仰与西方文明、传统习俗与现代社会,对于生死之价值以及人类生存境遇的思考及态度。欧朗弟的悲剧源自他的”文化两栖人”身份。

  于西方正统价值观而言,他是代表约鲁巴文化的”外来者”,于世代遵循约鲁巴习俗的部落居民而言,他是接受西方文化教育的”外来者”。因而,他是两种文化夹缝中生存乃至抉择的人物,蒙受着两种文化的恩泽的同时,却不能完全融入其中任何一种文化;深谙两种文明的同时,却又受制于时代环境的限制,无力担负起两种文明相互沟通、彼此理解的桥梁,甚至在本民族文化的传承上也无能为力。

  欧朗弟之死,是一个不忘本的智者捍卫民族身份及尊严的大义之举,也传达出索因卡力图构建约鲁巴与西方世界对话的信号。我们甚至可以说,欧朗弟是索因卡本人的化身。而作为传统的约鲁巴子民,艾雷辛之死不可避免。欧朗弟替父而死,使得艾雷辛彻底隔绝在神圣仪式之外,如伊亚洛札尖锐地指出的:”他最终去向那神圣的通道,不过,噢,这一切为时晚矣。他的儿子会尽情享受盛馔佳肴,然后分给他些许剩菜。国王爱驹的秽物让神圣通道为之堵塞;他在抵达之时会浑身沾满粪便。”在有着严苛规约的集体社区,偏离集体生活意味着死亡;在一个神话与仪式秩序引导民众生活的社会,个体对”宇宙”秩序的破坏是不可饶恕的。

  四、结语

  总之,艾雷辛父子的牺牲不只是个体的毁灭,也是对民族信仰及其宇宙秩序的一种证实。个体意志最终不能战胜神性意愿,而剧中以西方殖民体系为代表的现代文明,纵然强大,也依然无法掌控约鲁巴古老的神话秩序及其生死法则。至于剧中未出生的、暗喻”未来”的艾雷辛之子将面临怎样的命运,我们不得而知。在康德所谓的”无限大”的形而上世界里,人类个体似乎无力掌控命运及真理。所有事物均矛盾重重、悬而未决,索因卡用《死亡与国王的马车夫》悲悯而深情地打量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