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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学才是真正的人学

  我很早就知道有一个很重要的命题叫”文学就是人学”,这个命题最初是高尔基提出来的,后来,华东师范大学的钱谷融老先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写了一篇文章叫《论”文学是人学”》。我在上大学的时候读过这个文章,但没有从这个命题跳转到”教育学是人学”这个话题上来。三十多年后,有一天,我突然顿悟,可能教育学才是真正的人学,想到这一点时,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教育是中国当代社会最核心的主题,所有人都会谈论教育,都会谈论自己孩子的成长,都会谈论复杂的教育问题。但是怎么来把握?比如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教育要寻找什么样的道路?教育要重建,重建的方向在哪里?我感觉,站在”教育学是真正的人学”这个高度来思考,也许会廓清很多迷象。”教育学是人学”,首先指的是教育学要研究的学问是针对全人的—哪种类型的人,无论哪种社会身份的人,无论哪种智力状况、健康状况、年龄状况、种族状况、文化状况、意识形态状况的人。所有的人都是教育学研究的对象,没有人能够例外。如果说教育学有它的愿景,我们要对这个愿景作判断,它真的是为人类服务的,还是剥夺人的?是为了成全人的,还是为了伤害人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在教育的场域里,有没有人是被遗忘、被边缘化的?有没有人是拥有特权的?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思考、实践教育,你就会生出一种自然的判断力。

  其次,教育学研究应该是全生态的。有时候,当我们谈论学校教育低效、失败的时候,你就不能仅仅把责任归结于学校,因为所有的失败都有复杂的因素。反过来说,所有的成功也都有复杂的理由。我们应当把学校放置于一个更开阔的社会背景里去理解。办好一所学校不单是校长的责任,更不仅仅是教师的责任,整个社会所有的变革是一体性的,社会环境构成了学校发展非常重要的背景。今天教师工作的辛劳是有时候学校之外的人很难理解的,但是你到学校去看看就知道为什么教师这么辛苦了,这个跟社会发展的环境有关系。从这个意义上看,对所谓的好学校,不管它怎么宣传,我们不能简单地相信它好到了什么程度,因为这是跟社会具体的发展环境、发展条件相适应的。比如,今天社会上很多话题你不能指望老师可以跟学生分享。这就是我要说的”教育研究应该是全生态的”,研究者需要有一种全生态的视角,才有可能触及问题的内核。

  再次,教育学研究的是生命的全过程—-是从出生到死亡的全程性教育。很多时候,人们都是阶段性地去看教育,教育在某个阶段看上去是成功的,或者说在某个阶段是有效的,就会被很多人肯定,但是,放到生命长度里去看,就会发现可能会有问题。我们今天的教育评价基本上都是即时的、当下的评价,通过读取数据得出的评价。但是,放在历史的角度进行思考,今天的有益会不会成为明天的有害呢?教育应关注的是历史的评价,而不是当下的评价。一所好的学校需要经得起历史的评价,而不是每次考试都得第一名。一个人要经历从生到死的漫长过程,教育也应关注人生命的全过程。教育是不是真的走在正道上,这一点非常重要。

  最后,教育学应该是全生命的学问。这是指教育活动中所有的一切都会影响到人的一生,影响到生命的每一个部分。因此,教育要研究生命最基本的特征。比如,有学生在课堂上喜欢打瞌睡,老师会觉得学生在课堂上睡觉,目无纪律,目无老师,完全没有人生的规划,没有奋斗的目标。但是,老师有没有反过来想想,孩子为什么困呢?睡觉是生命自然的需要,困可能是受基因所决定的,这个点就是他该困的时间点。困也可能跟生活方式有关,跟孩子的休息状态有关。从这个维度来看,很多学校管理都需要重新思考。

  教育学是真正的人学,教育学应把人作为一个整体来加以思考,要把人的发展作为一个整体来加以关注。从这一维度来思考,你就可以对今天的社会、学校、教师形成最基本的判断,你就会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一个好的教师一定是教育理念和具体的教学方法结合得很完美、自然且适应学生学习与成长需求的教师。凡是违背人道,违背人性,违背人的成长规律的教育,一定是有麻烦的教育,这是我最基本的判断。

  教育学是真正的人学,是指教育学应该以研究人为基本的出发点。人具有生物性。所有的生物都是从出生朝向死亡的过程,所有的生物都要有一个最基本的保障,比如需要水、空气等。弗洛伊德说,人的生物性是宿命。人是一定要死亡的,人的成长是需要条件的,这跟所有的生物都一样,生物性是人的基本属性之一,所以违背人生物性的教育就有问题。从这个维度来说,生死教育恰恰是教育最大的命题。如果人不会死,教育有什么意义呢? 恰恰是因为人是必死的,才使得生命变得非常有紧迫感,生与死之间形成一个重大的张力—-生命有没有意义,物种有没有意义,教育的张力就在这。

  同时,我们必须回到人性来谈人的教育。人性到底是善还是恶呢?人们一直在争论,我的观点是,人性是向善的,要不然人类不会存在。按照人类学家威尔逊的观点,即使人类毁灭一遍,最后还是会选择更人性的方式来建构这个世界,因为这是人性本质的东西。真、善、美是人类内在的对未来世界的一个态度。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渴望,就是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是人类发展最大的推动力。所以,教育如果不建立在对人性、对生命向上的内在推动力支持上,这个教育就有问题。教育使人丧失信心,教育使人对未来绝望,教育使人再也没有自我发展的内驱力,这个教育就完了。最近,我和一个老师聊到现在农村初中的辍学率非常高的问题,我说今天农村中学的学生辍学不是因为贫困,而是因为今天的农村学校摧毁了孩子对学习的渴望,摧毁了学生对学校学习的期待,摧毁了孩子对未来更好的自己的期许。

  归纳一下,教育学是真正的人学,其实说的就是,教育一定要以研究人为出发点,研究人的生物性,研究人性。

  这些年我都会跟老师们说,其实你要花更多的时间研究童年,研究儿童心理学,去大量阅读教科书之外的人文作品,这样你才能做一个更好的老师。教师不要把那么多的精力都花在教学设计上,不要把时间都花在反反复复地磨课上。教学设计做得再好,仍然受到巨大的限制,那就是人的复杂性、多样性、独特性,如果教师缺少对这一问题的了解,那他对生命就没有洞见力。没有这样的洞见力,教师怎么帮助孩子更好地发展呢?又怎么可能看到一个学业困难的孩子未来有很好的发展呢?就像有一些天才看上去愚笨,”愚笨”是指他的生命没有得到充分的觉醒。但无论精明还是愚钝,教师都不能用今天的考试标准对他做唯一的评价,当然更不能因此对他盖棺定论。

  教育最终都是要回到人的发展上来,所以,生命化教育强调,教育要成全孩子的生命。”成全”是指孩子身上有的潜在的可能性都在教育中得到更好的发展—-让孩子身上已经知道的优点,成为他的优势;让孩子身上不知道的潜能,成为他未来发展的方向。最后,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更好的人。我们用的是”成全”这个内在的词,不是”培养、塑造”这类外在的词。人的成长本质上都是自我成长,人最终的发展也是自我发展,而不是外力去塑造、去实现发展。就像一个鸡蛋,从里面打破是一种发展,从外面打破是一种破坏,其实每一个人的发展都像鸡蛋一样,是从内部开始的。

  教育学才是真正的人学,其实是整体、全面、全部地着眼于一个人,着眼于一个生命,着眼于人的肉体,着眼于人作为宇宙之子怎么成长,怎么帮助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