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点评论

您现在的位置:主页 > 艺术论文 > 音乐舞蹈 >

关于仿,可容忍的一种策略

    从多萝西亚·兰格《西行道路》的沉默遥望未来,巨大的荒芜也可以是无限许诺的安慰或象征;到罗伯特·弗兰克《285 号公路》中对面正驶来的汽车,他给我们提供一个回头或等待的选择;到哈里·卡拉汉在 20 世纪 50 年代表现道路时的左顾右盼;再到盖瑞·温诺格兰德对汽车内部的感知视角,汽车完全成为美国式的流动观看方式,视平线已模糊不清;而到迈克尔·欧莫罗德的小路尽头的汽车露天影院屏幕,正好投射着一辆汽车,影像包含着另一个影像。

  这些照片呈现出美国摄影的脉络和影响,也充分反映出美国所经过的”道路”。近年来,一些中国年轻摄影师的作品,常常被人指责为模仿、照搬西方摄影师的样式,没有自己特点。我认为,在特定的阶段,比如起步或初步发展阶段,模仿,可以视为一种学习,可以看作是一种途径,也可以容忍为一种有效的策略。付羽经常说:”摄影师一开始拍照片,往往就是拍曾经看到过的,或者脑子里面有的。”

  最早的摄影师,他们脑子里面有的,就是绘画了。所以,我们不妨参考一下绘画的例子,也许会给我们一些启发。中国美术史学家高居翰举出三点导致艺术史学家贡布里希与丹托对中国绘画误读的原因。其一,西方人有一个固定的认识,认为中国绘画的活力与创造力在宋代达到顶点,之后就开始衰落。其二,西方人很难理解中国晚期绘画中那些形式和表现方法,即便是最敏感的人也难以仔细品味不同画作中那些形式的差别。

  其三,在元、明、清的许多画作中,都可以看到标明临仿某位前代大师风格的题跋。对此,西方人当真了,从字面上加以理解,于是觉得中国晚期绘画总是陈陈相因,毫无创新。中国绘画的”仿”并非真正全身心投入于让前代绘画风格再生,”仿”是画家们的”策略”(strategy)。依照高居翰的描述,宋之前,中国绘画以再现自然世界为最重要的方式,南宋末,画家描绘真实的自然世界的技巧已经趋于完善,中国绘画风格发展的历史便”终结”了,但中国绘画仍旧在前行,依然富有创造力,画家们不再追求进一步完善描绘自然世界的风格与技术,而是转而寻求”自我表现””复古”。但值得注意的是,”自我表现”并非从心理学的角度探询绘画反映人的内心活动,”复古”也不是真正为了让前代画风复兴,这一切都是画家们面对不同的社会环境的”策略”。

  在高居翰看来,赵孟頫的复古”策略”为后来的画家提供了灵感,具体体现在《鹊华秋色图》中。赵孟頫以”复古”为口号,把南宋以来成熟的再现自然的画风猛然一下转向一种精巧复杂的”原始主义”,抛弃已经具有的对空间、景物的视觉真实的再现,而追求浅显的空间、稚拙的景物。赵孟頫的策略意味着在绘画的风格史”终结”之后,中国绘画依然有别的方式展开新的创造。赵孟頫的策略被之后的画家所继承和发展,从元四家、明代沈周,到董其昌、弘仁、八大山人等,所谓”后历史时期”的中国晚期绘画依然可看到不断的发展,只不过高居翰强调这种”发展”不再是一种线性的前后相接,中国晚期绘画依然构成”无发展”的风格序列,其中的关键是不同画家面对的不同社会情境使得他们在”复古””仿古”以及”风格极端主义”的”策略”之中自由地往返于古与今。

  前代大师们的绘画风格本来是在努力真实再现自然世界的历史序列中出现的,但在风格史终结之后的”后历史时期”,不同的风格可以被单独拿出来,被赋予不同的象征意义,成为可资利用的资源。陈丹青说过:董其昌从不号称自己的风格。中国文人几乎都这样,公然写明这幅画仿倪云林,那幅画仿黄公望,唯恐别人不知道,那不是谦虚,而是牛逼,好比现在名片上写明自己挂靠哪个权力部门一样。

  中国绘画就是这么一种文明,它不但承认,而且标榜,认为前人比自己重要,不断沉醉在复述他人的境界。作者的”自我”怎么办呢?”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不见我!”这就是中国古典画家的信条,和西洋人相反。马奈懂古人,他的同行就批评他总是眼光盯着几位古人下笔,这在中国画论叫做”笔笔有出处”,却正好是美德。据说《尤里西斯》运用大量引文,本雅明、罗兰·巴特,私下都有野心:引用别人的文章,汇集成一本小说。你选择引文,已经有作者意识。那么,你选择了哪个模仿对象,就已经有哪个作者的意识了。当然,高居翰也注意到,画家们以不同的”仿古”来作为自己的”策略”,往往只能在首次运用的时候完全成功,每一独特的策略都是与不同的画家所面临的问题紧密联系的,不可重复,之后的画家对这一方式再作重复的话,其有效性就要大打折扣。

  譬如陈洪绶,根据高居翰在《气势撼人》一书中的研究,其颇具古风的人物造型体现出一种深刻的”讽喻性”(ironic),是画家处于明末清初这个特定历史时期面对自我矛盾的创造。然而后来的画家再一次套用陈洪绶仿古方式的时候,讽喻便成为一种简单的摹仿讽刺(parody)。摄影 170 多年的历史,和绘画比较实在太过短暂,但摄影凭借着媒介和科技,已积累了很多经典作品和样式,以及拍摄、制作的技艺,这些给后来的摄影师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大多数摄影作品关乎瞬间,而从更大的层面上去看,摄影作品所具有的瞬间,是一个持续进行的瞬间。模仿,是可理解的,甚至在某个阶段是可容忍的。胡适先生说容忍比自由更重要,他真懂得中国。在今天的中国,一味强调原创或创新,一味强调要有中国特色或民族情调,至少在摄影方面,是不切实际的,因为这样的观点罔顾中国文艺基础的薄弱,以及现代性”软件”的缺失,具体到摄影界,就是缺课太多,所以不能拔苗助长,还是应该循序渐进。